名人字画与传统书法的鉴赏比较——从高建群艺术馆馆藏谈起

  摘 要:在目前大力弘扬传统文化的大前提下,书法艺术已经从小众走向大众,越来越多地进入了大众的视野,各类书画展览、各种书法沙龙层出不穷,极大丰富了人们的精神生活。但由于大众的审美趣味很难统一,加之专业态度的缺失,几乎所有的书法作品都会受到不同群体的批评。在多元化的文化环境下,提倡从不同角度对各类书法进行恰当评价,承认不同书法类型存在的意义和价值,无疑是弘扬传统文化的应有之义。

  高建群艺术馆落成伊始,高先生赠予艺术馆一些字画作品,与高建群的文学作品一起,成为艺术馆的珍贵馆藏。在字画装裱之际,有书法爱好者兼字画装裱商对高先生的字画颇有微词,自命书法正统,并欣然赠字自挂于馆中正壁。实际上,近年来,关于书法的议论的确有很多观点。所谓“颜柳欧赵”,不过是正统书法框架下的师承不同、风格不同。传统书法外的其他书法是否全无价值,实则需要客观审慎地对待。当前,收藏界多以名人身份和地位为收藏标准,这更深化了对名人字画价值的质疑。黑格尔说:“存在的即是合理的。”在如今多元化的社会条件下,是否容许多样化的书写方式存在,笔者以为应该以客观的态度审慎对待。

  传统书法一般都讲究师承,无论是字体特点还是书写风格,都有渊源可溯。篆隶楷行草,从甲骨文、金文、籀文、钟鼓文合称大篆,到秦统一文字(李斯创立的小篆),从晋代的行书到唐朝的楷书,中国书法史是辉煌灿烂书家云集的历史,也是最富中国特色和中国气质的艺术史。从书法家来讲,当然也讲师承,王羲之师从张芝、钟繇、卫夫人,独创王氏行书,其子王献之与父合称“二王”。之后,王氏传人智永和尚将行书转为草书,大气磅礴,浑然圆融。唐代的褚遂良受王氏遗风的影响,创立楷书,又有四大楷书家之三人都出自唐代,使楷书书写到达历史巅峰。清代书家在历代书法家书写基础上,对各体书法细心研磨,对隶篆各体都有创新,有邓石如等书法大家涌现。

  张芝写草书,钟繇写小楷,而王羲之以行书而成书圣,所以能传承并能创新者,自成一家,有鲜明的个人风格特点者,当是书法一流大家。故此,正统的书法传承均以古代书家的字迹为学习典范,临摹成为书法学习的起点,出新为书法练习的目标。蒙童学书,往往从“颜柳欧赵”开始,以一流传统书家的字迹为参照标准,且坚持不懈,动辄学书几十载,方可有大成。书法评价常言“人书俱老”,不仅是说书写者的年龄,而且也讲多年历练之后书写技艺的纯熟。

  名人字画往往不讲师承,因为其名并不因字而起,而是成名之后其字画随之为人所知,所以字画的质量多良莠不齐,更多源于个人名气,名气越大,润格越高,无关字画本身的质量。从书法角度来讲,名人字画的基本点画没有经过专业训练,横平竖直妄论其精准,提按使转也往往力不由心,出锋、藏锋、回锋多有不当,间架结构多不加安排布置,篇章布局更不讲规范标准,所以往往不耐细看,乃至错误百出。每个时代都有每个时代的标准字体,历代有争议之字者,往往和当时的写法有关,如林则徐所题“碑林”之碑字,少了一撇,但当时之碑字有如此写法,故不算错误。在我们规范字推行数年之后之今日,部分词语再次误用错写,必然是个人原因所致,贻笑大方也在所难免。从正统书法角度看这些江湖书法和名人字画,当然难以避免有意纠错与无意耻笑之矛盾。故从师承关系来看名人字画与江湖书法,包括“老干部体”等,当然不可以相提并论,亦不宜以正统书法的标准衡量之。

  传统书法的书写者大多幼年即开始学书,临帖不辍,有着深厚的书家渊源。从一流书写大师到众多后世学书者,张芝洗笔,池水尽墨;怀素无资购纸,特种数亩芭蕉写于叶上;王羲之专心研磨字的结构,误把墨汁当蒜汁吃下。每一个成名的书家背后,都有勤奋刻苦、悟性较高、推陈出新的个人质素。从这个角度看,他们胸有丘壑,自然下笔千钧,力能扛鼎,从他们笔下也自然会流溢出较高的审美素质。卫夫人教王羲之写字,讲到笔法,写点如“高空坠石”,简单的点画之间,洋溢着力量美、形式美,以及百看不厌让人流连玩味的内蕴深致。

  名人字画的书写者则往往并非书画道中人,或者由于浸淫于书法的时日有限,对书法的布局安排火候尚缺而急于示人,常露怯态;或者由于传统文化的底子过于薄弱,常有错误,如娱乐圈某明星某次在电视节目中现场秀书法,一首诗竟写了多个错字。其他领域的名人亦如此,如官场得意而入书画界者,其字画的润格往往相当可观,但细观其作品,要么形式欠美,要么内容错误百出。这些都算不得真正的书法。当然还有文化界的名人字画,这些字画作者往往有深厚的传统文化功底,即便字画本身不耐细看,仍有极为可观之处。所以,不可等同视之,一概而论。

  江湖书法乍看黑、油、圆、大,颇为醒目,但往往不耐细看,不仅是字形结构不甚美观,更有谋篇布局的欠缺,或是错字或别字的误用,常常为方家贻笑,故刻苦努力程度当同正统书家一样甚至付出更多,但美观程度往往逊色太多。其他另类书法均无法同传统书法相提并论,而名人字画相较之下,更有特点个性。

  对于字画内容,传统书法更注重实用价值,在相当长的历史时间内,都未把字画当成专用于观赏的高级艺术。古代流传至今的碑帖是中国书法的主要载体,如碑之功用,在于记载事件或者主人生平事迹,如《曹全碑》《元桢墓志》《张黑女墓志》等,帖则多见于朋友间的书信往来,交流生活琐事,如《快雪时晴帖》《韭花帖》《肚疼帖》等,即便如《兰亭集序》,也是专门写给集会的前言,更注重介绍当下境况而用。“天下第二行书”之颜真卿的《祭侄文稿》,也是颜真卿在听到侄子死去的噩耗时内心极度悲愤的宣泄之笔。故古人书法往往言之有物,情动于中,而行之于手,内容和形式完美融合,给历代观赏者均能以强烈美感。

  对于文化界的名人字画,笔者以为当审慎观之。如文学家之高建群字画,不能用常规书法标准衡量。高作家腹有诗书,自言腹中藏有一座小型图书馆,故而字画之间有金石气,有文化气。如赠人之语,往往不用熟语,不走熟路,常常言语之间机敏有之、内涵有之、气度有之,令得者怡然。如前所言,“推陈出新,师古而不泥古者”方为大师。高作家字画的价值当以内容衡量,雅人深致,其中味道,不可以仅仅以形式度之。画家陆俨少说,画画之人,当有五分用来读书,三分用来写字,二分用来画画。作为文学界的巨匠,高建群的早年心力都在文学之上,对于字画的练习自然不如专业书家,是以各有所长,不能以唯一标准衡量之。

  再则,中国古代有文人参与绘画创作的传统,由文人创作的画称为文人画。文人画的审美在神而不在形,在意而不在言,形似反倒更影响了人的直觉判断,更容易流于似与不似之争论,忽略了真正的艺术鉴赏。因此,自文人画的始祖王维始,到明末文人画巅峰的“八大山人”朱耷,都更注重字画之中的精神追求。朱耷笔下的枯水残山,翻着白眼的鹿鱼小鸟,都成为哭之笑之书写胸中闷气、逸气的典范之作。高建群的字画当接续文人画的传统,重意轻形,蕴藏着其深刻的个人体悟和人文涵养。

  综上所论,名人字画、传统字画与江湖书法的区别当从多角度、多侧面予以准确评价。从价值来看,三体书法各具其妙,各有所长。江湖书法作为大众化的存在生存于民间而有蓬勃活力,足以证明其意义所在。此外,由于年代所限产生的老干部体,都是由于客观原因无法接受正统教育的书法爱好者所创,应肯定他们的努力以及所取得的个人价值,对于其缺点瑕疵当然可以批评,但治病救人,不能一概否定,一味地批评打击。名人字画的鉴赏需要辩证看待,既看重其个性及文化内蕴,又不能仅仅为形式所羁绊。毛主席在延安文艺座谈会的讲话提倡“百花齐放百家争鸣”,艺术应该宽容,应该容许多样化、多风格的书写者存在。即便是专业书法工作者,也不应处处以专业眼光衡量一切,因为书法毕竟不是属于小众群体的个人专利,仅供在各种馆阁间交流,也可以成为大众的存在,在人们的生活里扮演更丰富的角色,用于丰富人们的生活。因此,不应该对其进行盲目批评,使其被排除在人们的艺术生活之外,否则,当代人艺术化生存的目标,怕是就很难实现了。

发表回复

您的电子邮箱地址不会被公开。